六、素养提升如何落地和支撑体系

1.个体层面：构建“学习—实践—迭代”的闭环

对个体而言，素养提升的关键不在于“学了什么”，而在于“能否持续更新”。新型劳动者必须保持终身学习的状态，在实践中学习、在学习中应用，实现知识体系的持续更新与能力结构的动态进化。这种学习并非零散的碎片化学习，而是有方向、成体系、与实践深度融合的持续迭代过程。

这意味着个体需要具备一种“元学习”能力——不仅要学习具体知识和技能，更要掌握规划自身学习路径、监控学习效果、根据外部环境变化自主调整学习方向的能力。在技术迭代周期不断缩短的背景下，这种自我驱动的学习能力比任何具体的知识储备都更具持久价值。

2.制度层面：从“投资于物”到“投资于人”

个体素养的提升不能仅靠个人自觉，需要制度环境的系统性支撑。当前政策层面正在发生一个重要转向：从偏重“投资于物”转向“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紧密结合”。投资于人通过系统性提升劳动者的主体地位与综合素养，为构建新型生产关系奠定微观基础。

在具体举措上，终身学习公共服务体系正在加速构建。优化终身学习公共服务，能够利用技术赋能，构建灵活开放、智慧便捷的学习生态，为发展新质生产力提供坚实的人力资本基础。人才评价机制也在同步改革，人才评价要破除“唯论文、唯职称”等惯性思维，把创新能力、质量、实效、贡献作为标尺，让技术工人、技能人才与科研人才站在同一起跑线。这些制度变革的意义在于：它们将个人素养提升从“道德呼吁”转化为“制度激励”，使投资于人的行为能够获得可预期的回报。

3.实践层面：从“课堂”到“战场”

素养提升最有效的场域不在教室，而在真实的生产场景中。各地的实践探索提供了有益的参照。在深圳，产线工人通过AI办公应用课程将数据分析技术引入生产流程优化，提出的智能检测方案使车间良品率提升12%。在常州，AI夜校的课程设计直接对应从业者的真实需求，“AI+数据清洗与自动化处理课程要教的是怎么用AI把原来3小时的活压缩到10分钟”。在佛山，无人物流配送车运维安全员竞赛的考题直接源于生产一线。这些案例的共同特征是：学习内容与工作场景高度融合，能力提升与价值创造同步发生。个体在解决真实问题的过程中完成素养的跃升，而非在脱离情境的抽象学习中“储备”能力。这种“做中学、学中创”的模式，正是新质生产力背景下素养提升的有效路径。

七、终身学习能力：所有素养的底盘

新质生产力最狠的一点是：你大学学的东西，可能毕业五年就半旧，十年就局部报废。所以真正底层素养只有一条：“离开课本还能再学”的能力。它包括：快速建立新领域心智模型；从文档、论文、代码、现场、师傅、错误里同时学习；把旧经验迁移到新场景；不怕重新开始。未来没有“一考定终身”，也没有“一专业管一生”。职业安全感不再来自铁饭碗，而来自可迁移能力。

终身学习体系是素养构建的制度保障

1.从“阶段学习”到“终身学习”的范式转换

新质素养的构建不可能一蹴而就，也不可能一劳永逸。技术变革的持续加速，使得任何阶段性的知识储备都难以支撑劳动者的整个职业生涯。正如有学者所言，新型劳动者必须保持终身学习的状态，在实践中学习、在学习中应用，实现知识体系的持续更新与能力结构的动态进化。这种学习并非零散的碎片化学习，而是有方向、成体系、与实践深度融合的持续迭代过程。

这一判断对教育体系提出了根本性挑战。传统教育体系的核心功能是“一次性供给”——在人生的前二十余年完成知识传授，此后主要依靠岗位实践和经验积累。但在终身学习范式下，教育体系需要转变为“持续性支持”——覆盖职业生涯全周期的学习提升平台。

2.学分银行与技能认证的制度创新

终身学习体系的落地，需要制度层面的基础设施支撑。学分银行制度正是其中最具变革性的探索。它的核心功能在于：打破“唯学历”壁垒，将学历证书、职业资格证书及企业实践经验纳入统一的兑换体系，实现不同类型学习成果的学分认定、积累和转换。

安徽的实践提供了具体案例：参训产业工人完成线上理论课程学习和线下实操集训，取得对应职业技能等级证书后，其完整学习经历和认证证书均归档至个人终身学习档案，实现技能培训成果的规范化、制度化认定。更进一步，有地方正在构建“新质领域学分通兑体系”，制定“新质成果—学分”对应标准，拓展产业工人“车间课堂”、农民“智慧农业”等应用场景，实现职业技能证书与学历学分的智能转换。

在产业工人领域，健全“新八级工”职业技能等级制度与互认机制，搭建覆盖职业生涯全周期的学习提升平台，是提升产业工人素养的关键举措。同时，应建立统一的“技能学分银行”，强化“1+X”证书的权威性审核，确保职业技能证书在不同部门、行业间具备同等公信力。

3.学习型社会的文化培育

制度创新解决的是“能不能学”的问题，文化培育解决的则是“愿不愿学”的问题。终身学习体系的有效运行，不仅需要完善的制度架构，更需要全社会形成崇尚学习、尊重技能、鼓励创新的文化氛围。

当前，一个值得警惕的现象是，部分劳动者在完成职前教育后，学习动力显著下降，将学习视为“获取证书的手段”而非“自我提升的途径”。要改变这种状况，一方面需要在薪酬分配制度上强化技能价值导向，形成“多劳者多得、技高者多得、创新者多得”的分配格局，让学习投入获得合理回报；另一方面，需要在社会文化层面弘扬科学家精神与工匠精神，营造崇尚创新、宽容失败的氛围，让终身学习成为一种生活方式而非负担。

八、不同人群的素养地图

1.中小学生：种内驱，不堆分数

重点不是提前学Python，而是：好奇心不被骂死；提问不被标准答案消灭；能做项目、能失败、能合作；早点接触科技伦理和真实问题。

新质后备人才，不是“更卷的神童”，而是更早像人一样思考的小孩。

2.大学生：厚基础 + 真交叉 + 下现场

大学最怕“专业课很窄，通识课很水，实践课很演”。

新质人才大学阶段应有：一门硬学科底盘；一门跨界语言（数据/管理/设计/伦理/产业）；一段真科研或真项目；一次把成果讲给非同行听的经历。

从“育分”到“育人”，从“完成作业”到“解决复杂问题”。

3.职业院校与技工：从操作工到数字产业工匠

新质生产力不是只要科学家。智能产线缺的是：懂设备又懂数据；会调参也会排障；懂工艺也会看能耗；会动手也懂系统。

数字产业工人不是“被机器管的人”，而是和机器组队的人。

4.在岗职场人：再技能化，而不是等被淘汰

最危险的是“我原来干得挺好”。

新质时代要主动补：AI协作；数据分析；行业新知；项目管理；商业理解；表达与影响。

企业也不能只招现成人才，要把岗位变成学校：训、评、晋、薪一体。

5.管理者与企业家：从管人，到经营“人才×技术”系统

新质生产力里的企业家，不是扩张狂，而是要素组合者：敢把研发当资产；敢给年轻人试错预算；

敢用跨界人才；敢把数据、知识、专利当生产资料；敢放弃旧业务。

管理者素养也从“盯进度”升级为：搭场子、定方向、容失败、连资源、守底线。

九、素养怎么建新思路：教育、企业、个人三线并进

从“技能本位”到“素养本位”：理解新质素养的逻辑起点。长期以来，我们的教育体系建立在“技能本位”的逻辑之上。这一逻辑的隐含假设是：知识是稳定的，技能是可穷举的，一个人只要掌握了特定专业知识和操作技能，便足以支撑其整个职业生涯。职业教育按工种划分知识体系，高等教育按学科专业设定培养方案，评价体系以学历证书和职业资格证书为标尺——这套体系在工业经济时代运行了上百年，并取得了巨大成功。然而新质生产力从根本上动摇了这一假设。技术变革的持续加速，使得任何阶段性的知识储备都难以支撑劳动者的整个职业生涯。更重要的是，新质生产力产生于学科交叉地带和融合创新节点，传统上以单一学科、单一工种为边界的技能训练，越来越难以应对复杂问题解决的需求。

全国政协委员周群飞指出，当前人才培养存在四大突出问题：培育理念相对滞后，人才供给结构失衡，高等教育和职业教育与产业发展缺乏高度同构性，终身学习机制缺失——培养更多集中在职前阶段，职后培训缺乏系统性和连续性，普惠式的短期培训难以培养出高级技工以上的人才。这些困境的深层根源，正是“技能本位”范式与“素养本位”需求之间的结构性错位。

1.教育侧：别再“分科种人”。中小学：数智学习力 + 人机协同 + 科技伦理 + 跨学科探究；

高校：学科交叉中心、真实项目课、双导师制；职教：车间即课堂，产线即教材；评价：从分数证，转向能力鉴证、项目成果、社会影响。

2.企业侧：把组织变成练兵场。新员工不是上岗就干活，而是进“新质能力训练营”；老员工不是靠资历，而是每年刷新技能包；薪酬、晋升、职称、技能等级打通；鼓励“内部创业、跨界轮岗、与AI组队”。

深圳等地已在做“技能积分制”、政产学研用一体实训，方向很明确：人才不是招来的，是长出来的。

3.个人侧：把自己当一家公司经营。每个人都要有“个人素养资产负债表”：

资产：可迁移能力、行业判断、人机协作、信誉；负债：只会单一流程、怕新技术、不会表达、不读现场；现金流：持续学习；估值：解决复杂问题的稀缺度。

别问“什么工作稳定”，要问：“如果平台没了，我还能不能重新被需要？”

需要警惕三种伪素养。证书素养：考了一堆证，现场不会干；工具素养：会用AI，但不负责、不判断、不落地；概念素养：张口新质生产力、闭环、赋能、范式，一做事就空。新质素养的反面，不是传统，而是空心。

十、科技向善：新质素养的价值之维

1.技术能力与人文素养的协同

在新质素养的讨论中，一个容易被忽视却至关重要的维度是：技术能力与人文素养的协同。新质生产力的发展越是深入，这一维度的重要性就越突出。正如有学者警示的，“如果只重技术能力，不重人文素养，就可能有‘才’而少‘德’、有‘术’而失‘道’”。

科技教育与人文教育的关系，可以用“道器相济”来概括。科技教育授人以“器”，锤炼科学思维、专业技能与创新锐气；人文教育赋人以“道”，涵养家国情怀、文化自信与责任伦理。唯有坚持“道器相济、文理互嵌、知行合一”，才能培养出真正能够驾驭技术而非被技术驾驭的人才。人文教育的核心价值，在于为科技创新安装“伦理导航系统”，通过制度体系明确边界红线，借助伦理传统培育敬畏之心，依托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拓宽科技服务的全球视野。

2.科技伦理素养的时代紧迫性

科技伦理素养之所以成为新质素养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根本原因在于技术力量的指数级增长正在使伦理问题的后果变得更加不可逆。当人工智能系统可以自主生成虚假信息并大规模传播，当基因编辑技术使人类具备了改变自身遗传密码的能力，当算法推荐深刻影响公众的认知和决策——技术研发和应用边界不仅是科学问题，更成为关乎价值取向、社会公平与人类未来的伦理命题。

因此，面向新质素养的教育，必须将科技伦理、生命伦理、信息伦理教育融入课程体系和实践环节，提升学习者的道德判断力与社会责任意识。这不是给技术创新“设限”，而是为创新提供正确的方向感——确保技术发展服务人民、造福社会。

3.绿色素养：可持续发展的必然要求

新质生产力本身就是绿色生产力。习近平总书记深刻指出，“绿色发展是高质量发展的底色，新质生产力本身就是绿色生产力”。这一论断意味着，新质素养的结构中不能缺少绿色素养的维度。

新质生产力所呼唤的新质劳动者，必须是掌握绿色低碳技术、具备生态文明素养的复合型人才。绿色素养的培育需要从多个层面展开：在价值观层面，强化生态文明理念和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意识；在知识层面，理解绿色技术原理和可持续发展逻辑；在能力层面，掌握绿色生产方式和循环经济模式的实践技能；在行为层面，将绿色理念转化为日常工作和生活中的自觉行动。

十一、未来素养构建的趋势

新质生产力把“人”的位置抬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工具越智能，对人的要求越高。未来素养构建将呈现三化趋势——全域化：从职场延伸到基础教育、高教、职教、继续教育； 场景化：从通用课程走向“行业场景+数据+AI+合规”的一体训练；凭证化与动态化并重：学历仍在，但微证书、项目档案、能力画像会成为用人新依据。

真正的新质人才，不是被技术推着走的人，而是能理解技术、驾驭技术、并用技术解决真实问题、创造社会价值的人。素养构建的最终目标，也不是让人更像机器，而是让人在智能时代更有判断力、更具创造性、更担责任。新质生产力听起来是技术词、经济词、产业词，但落到底，是教育词、人的词。没有新型劳动者，就没有新质生产资料的有效使用；没有新素养，再多的GPU、再大的模型、再新的产线，也只是昂贵摆设。新质生产力的尽头，不是机器像人，而是人不再像旧机器。

未来属于这样的人：有科学脑、有手艺手、有人文心；会用AI，不交给AI；懂产业，也懂人；  

能创新，也肯负责；在技术洪流里，始终把“人”留在主语位置。这就是新质生产力时代最该构建的素养。

十二、结语

新质生产力对个人素养的要求，本质上是对“人之为人的不可替代性”的重新确认。在人工智能日益强大的时代，那些最容易被替代的能力——标准化操作、程式化分析、重复性计算——恰恰是传统素养框架中最被重视的部分。而真正需要被强化的，是批判性思维带来的质疑能力，是跨界融合带来的整合能力，是终身学习带来的进化能力，是人文关怀带来的价值判断能力。

这些能力的共同特征在于：它们都不是“一劳永逸”的，而是需要在持续的实践、反思和迭代中不断生长的。素养提升因此不是一次性的“充电”，而是一种需要内化为生活方式的持续状态。在这个意义上，新质生产力背景下的个人素养提升，最终指向的不是“适应变化”，而是“成为变化的引领者”——从工具的使用者，走向新质生产力的共创者。

素养构建是一场系统性变革。新质生产力下素养的构建，不是对现有教育体系的小修小补，而是一场涉及理念、制度、内容和方法的系统性变革。它要求我们从根本上重新思考几个基本问题：什么是值得学习的？在哪里学习？谁来评价学习的成效？学习如何贯穿人的一生？从“技能本位”到“素养本位”的转变，意味着教育的目标不再是培养“掌握特定技能的劳动者”，而是培养“具备持续成长能力的完整的人”。从“知识灌输”到“能力锻造”的转变，意味着教学的重心不再是传递已知的答案，而是激发提出新问题的能力。从“阶段学习”到“终身学习”的转变，意味着教育不再是人生的准备阶段，而是贯穿生命始终的存在方式。

在这场变革中，政府需要发挥统筹协调作用，搭建区域性教育资源共享平台和人才成长数据中枢；高校需要推动学科专业从“小逻辑”融入“大逻辑”，将人才培养深度嵌入产业变革的进程；企业需要开放真实研发场景，提供工程导师资源和实践机会；社会需要营造崇尚创新、尊重技能、终身学习的文化氛围。唯有各方协同发力，才能构建起与新质生产力相匹配的素养体系，为高质量发展筑牢人才根基。

归根结底，新质生产力的竞争是人才的竞争，人才的竞争是素养的竞争。而素养的构建，本质上是一个关于“人的现代化”的命题——在技术加速演进的年代，如何培养出既能够驾驭前沿技术、又能够坚守人文价值，既具备专业精深、又拥有跨界视野，既善于创新创造、又勇于承担责任的完整的人。这是时代给出的考题，也是我们必须回答的历史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