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招商引资正在进入一个新分水岭。过去地方拼土地、拼税收、拼返投,谁政策更狠谁拿项目;今天面对新质生产力,招商的逻辑变了——不再是“把企业请进来”,而是“围绕创新链布产业链、围绕产业链配要素链、围绕要素链建服务链”。新质生产力强调技术革命性突破、生产要素创新性配置、产业深度转型升级,以全要素生产率提升为核心标志。产业链招商如果还停留在“缺什么补什么”的物理拼接,很难承接这类项目。真正有效的新质生产力招商,应该是创新、产业、资本、人才、场景的系统工程。

一、产业链招商的利和弊
长期以来产业链招商是指地方政府围绕本地主导产业或龙头企业,针对产业链上下游的缺失环节和配套需求进行定向招商。这种模式在当前区域竞争和产业升级中非常普遍。利是产业链招商带来的正面效应。 1. 降低企业综合成本,增强区域吸引力。产业链招商把这种“集群红利”作为卖点,对成本敏感型企业和扩张期企业很有吸引力。2. 形成集聚效应,提升区域整体竞争力。一个成熟的集群本身就会成为品牌,持续吸引更多优质项目落地。3. 提高招商精准度和效率。产业链招商有清晰的产业图谱和招商清单,目标企业明确,政府可以集中资源对接关键环节,避免盲目撒网,也更容易评估项目带来的联动价值。4. 带动本地产业升级和结构优化。通过引入补链、强链项目,本地产业可以从低端加工向高端制造、研发设计、品牌服务延伸,推动产业结构由单一化向多元化、高端化转变,增强经济增长的内生动力。5. 增强区域抗风险能力。

弊是产业链招商可能带来的问题与风险。1. 容易引发区域间同质化竞争。2. 过度依赖个别龙头,风险高度集中。3. 政府过度干预,可能扭曲市场机制。4. 容易导致“有企业、无配套”的假集群。5. 环保压力与社会成本被低估。6. 对中小企业形成挤出效应。政府把资源集中投向大项目和链主企业,本地中小企业可能难以获得同等的政策支持和要素保障。长此以往,区域内的产业生态容易形成“大树底下不长草”的局面,创新活力和多样性反而下降。产业链招商的利在于集约高效、集群协同、升级撑杆,是地方实现跨越式发展的有力抓手;弊在于急功近利、同质竞争、风险集中,若无科学的产业规划和市场化机制,容易演变为政绩工程和资源浪费。理想的产业链招商,应当基于本地实际禀赋和比较优势,平衡“引进增量”与“培育存量”,重视产业链质量和韧性,而非单纯追求“链条完整”或“签约数量”。只有这样,才能真正把产业链招商的“利”发挥出来,把“弊”控制在可承受范围内。

二、招商逻辑的根本性切换
2026年是“十五五”开局之年。在“十五五”规划纲要中,发展新质生产力被明确为高质量发展的内在要求,贯穿了产业规划、招商引资、园区建设的全过程。与此同时,国家发展改革委等四部委联合印发的发改体改〔2025〕770号文即《关于规范招商引资行为有关政策落实事项的通知》,进一步细化了规范地方招商引资行为的有关要求。《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条例》也正在制定中,旨在破除地方保护、市场分割,规范招商引资和补贴政策,推动要素自由流动。
这意味着,过去四十年以土地优惠、税收减免为核心的“政策洼地”式招商模式,正遭遇制度层面的系统性收束。地方政府必须从“拼政策”转向“拼生态、拼价值创造”,从“增量争夺”进入“存量优化”与“质量跃升”并重的新阶段。在这一背景下,产业链招商被赋予了全新的内涵:它不再仅仅是一种招商方法,而是新质生产力培育的核心抓手和区域产业竞争力重构的战略工具。
也就是说过去二十年,地方招商的底层公式很朴素:土地便宜一点 + 税收返一点 + 领导出面谈一点 = 大项目落地。到了新质生产力时代,这套公式失效了。

三、新质生产力对产业链招商的新要求
1. 产业选择逻辑的根本转变。新质生产力是创新起主导作用,摆脱传统经济增长方式,具有高科技、高效能、高质量特征的先进生产力质态。领导人明确指出,新质生产力“由技术革命性突破、生产要素创新性配置、产业深度转型升级而催生”,其“特点是创新,关键在质优,本质是先进生产力”。这一论断深刻重塑了招商引资的产业选择逻辑。在“十五五”规划纲要草案中,引领新质生产力发展的28项重大工程里,新产业新赛道培育占据10项,分别是集成电路、具身智能、生物制造、新型电池、商业航天、国产大飞机、低空装备、绿色氢能、脑机接口、高端医疗器械。这十大赛道成为各地产业链招商竞相布局的焦点,但同时也带来了一个关键问题:面对全国2800多个区县争夺少数新质生产力赛道的激烈局面,如何实现错位竞争?

关键在于因地制宜。正如国家发展改革委所强调的,“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是新质生产力的重要载体,传统产业也是发展新质生产力的沃土,每个地方在发展新质生产力上都有广阔空间,关键是要立足资源禀赋”。产业链招商不是简单地追逐热点赛道,而是要在精细拆解产业链的基础上,找到自身禀赋与产业趋势之间的最佳交汇点。华夏幸福幸福招商副总裁方颖华提出,区域产业竞争的关键在于“对产业链进行生物学式的精细拆解”——如同生物学“界门纲目科属种”的层级分类,只有将产业拆解至足够精细的子类目,才能精准区分不同企业的需求,为不同区县找到独特切入点。

2.招商模式的系统性升级。传统招商模式下,政府扮演的是“管理者”和“资源提供者”的角色,核心竞争力在于谁能提供更低的土地成本、更优的税收条件。但在新质生产力语境下,政府角色必须发生根本性转变:从单纯的行政管理者,转变为产业生态的构建者、资本运作的合伙人和企业成长的陪跑者。这一转变的深层逻辑在于,新质生产力项目具有培育周期长、资金需求大、场景应用多元的显著特征。一个半导体项目从签约到投产可能长达数年,一个AI企业需要的不仅是厂房,更是算力基础设施、数据资源和应用场景。传统招商手段无法满足这类项目的深层需求,必须从“给政策”转向“给场景”、从“给优惠”转向“给能力”。

四、为什么新质生产力会重构产业链招商
先变的是“招商对象”:从企业,到“链+生态”。传统招商看三件事:投资额、产值、税收。新质生产力招商至少看八件事:技术是不是硬核(专利、良率、模型能力、工艺壁垒);能不能补本地产业链断点;有没有链主/平台型属性;能否带来上下游配套;是否匹配能耗、环评、安全红线;有没有真实应用场景可落地;团队和高校/科研院所能否本地化;资本退出与再投资是否在本地发生。
所以招商对象也从“某个制造企业”,变成三类载体:1.链主企业:蔚来、宁德时代、长鑫、卧龙、亿纬、华为生态、跨国药企研发中心。2.平台型主体:算力中心、中试基地、检验检测平台、数据训练场、低空监管平台。3.创新种群:专精特新、硬科技初创、高校成果转化公司、AI/合成生物/量子创业团队。合肥的“芯屏汽合”、深圳光明的合成生物与脑科学集群、湘江新区的AI+低空、上虞的具身智能产业链,逻辑都一样:先有链主或平台,后有配套蜂拥而来。

传统产业链招商解决的是“集聚”问题:围绕龙头找配套,围绕配套降成本,形成规模效应。它适合成熟制造、稳定需求、链条清晰的传统产业。但新质生产力的项目往往有三个不同点,决定了老办法不够用。
第一,技术端不确定性强。人工智能、低空经济、合成生物、可控核聚变、人形机器人等未来产业,很多环节没有成熟供应链,甚至没有成熟标准。招商不能只问“年产值多少”,要先问“技术路线是否跑通、中试和量产拐点在哪里”。

第二,要素端不只是土地和劳动力。新质项目更吃算力、数据、专利、临床资源、检测平台、工程师供给、耐心资本。比如AI企业看智算中心和行业语料,生物制造企业看中试平台和监管路径,半导体看晶圆厂配套与设备材料,低空经济看空域、起降点和运营场景。
第三,价值端来自全要素生产率。新质生产力不是简单上更多产线,而是通过新技术、新工艺、新组织提高效率。招商评判项目,要从“投资强度”走向“技术密度、产出效率、碳效水平、带动就业结构”的综合评估。
因此新质生产力下的产业链招商,目标应从“建链补链强链”升级为“以创新链牵引产业链、以产业链反哺创新链”。

老产业链是:原材料 → 零部件 → 整机 → 销售。新产业链是:基础研究 → 中试放大 → 工程化 → 场景验证 → 规模制造 → 数据反馈 → 模型/工艺迭代 → 再创新。
以低空经济为例,招商不能只招“无人机厂”:还要招飞控、电机、复合材料、适航认证、空域管理平台、巡检/物流/农业场景方、保险与运维——没有场景和空域规则,造再多飞机也飞不起来。以AI与机器人为例:大模型、训练数据、具身数据集、关节模组、灵巧手、控制器、仿真平台、工厂场景,缺一环就长不出产业。以生物制造为例:菌种、发酵、分离纯化、中试、GMP、监管沟通、下游品牌,比“建个厂房”难得多。
新质生产力产业链 = 技术链 × 供应链 × 场景链 × 制度链。招商如果不碰后两条,就永远停在“签个协议、拍个照片”。

五、核心范式:从单链招商到“多链融合”
集成电路、人工智能、人形机器人、低空经济、生物制造、绿色算力、新型储能、商业航天……这些产业不再是“搬条生产线就能赚钱”的生意,而是技术、资本、人才、场景、中试平台、算力数据、监管许可、供应链配套共同作用的复杂系统。新质生产力下的产业链招商,本质不是“把企业请过来”,而是在一个区域里把创新链、产业链、资金链、人才链、场景链重新组织一遍。

新质生产力招商最怕做成一张孤立的“产业链图谱”。更合理的框架是五链融合。
1. 创新链前置:先有技术供给,再有项目落地
过去招商常先找制造企业,再补研发;新质生产力要反过来,先锁定高校、实验室、新型研发机构、龙头企业研究院,把可转化的技术变成招商项目源。合肥围绕新一代信息技术、生物制造、智能网联汽车等,用“创投城市计划”和“资本+创新+场景+政策”平台承接创新成果;威海探索“上海孵化、威海落地、高新区量产”,把孵化端放在创新资源密集城市,量产端放在制造承载地。这类“研发在外、转化在本地”或“研发本地化+中试本地化”的模式,会越来越常见。

2. 产业链画像:从“行业名录”到“技术环节图谱”
新质产业不能只按“人工智能”“新能源”大词招商,要拆到细分环节。比如人工智能可拆算力芯片、智算中心、大模型、行业应用、数据标注、AI终端;低空经济可拆飞行器、电机电控、飞控、空管、起降场、保险运维;合成生物可拆菌株、发酵、分离纯化、中试、监管申报。诸暨做智能视觉、航空航天、生命健康时,用产业链“鱼骨图”锁定新型显示、机器人、缺陷检测、卫星、无人机等细分环节,本质就是把大产业拆小、把技术节点拆清。

3. 资金链耐心:从返税让利到“基金+场景+全周期”
新质项目早期不盈利、中后期才可能放量,单纯比税收返还没有意义。更合适的是政府产业基金、国资平台、社会化创投联动:对种子和初创给天使、对量产给产投、对链主给定向基金。广州黄埔设科创母基金,推“国企投资+产业基金引导+社会资本”,并用“新质生产力30条”对优质项目最高1亿元扶持;黄山建15支产业基金、总规模近200亿元,用“园区+国企+基金+专班”招新一代信息、汽车电子、人工智能;涡阳用“链主+基金+基地”引入新能源、新材料和智算生态。要注意,2026年以后政府基金招商更强调规范化,县区盲目新设基金、名股实债、兜底回购的空间在收缩,资本招商要走省市联动、市场化合作、投后产业赋能。

4. 人才链适配:招商同时招团队
新质生产力靠新型劳动者队伍,战略科学家、工程师、工艺人才、AI训练师、合规专家都稀缺。招商协议里不能只写投资额,要把人才引进、联合培养、实训基地、海外团队落地一并设计。诸暨海归小镇以人才、信息、科技优势聚合卫星和无人机企业,呼和浩特通过“科技强市+人才强市”政策对接京津冀创新资源、引入工业软件和智能传感项目,都是把“招人”放在“招项目”前面。

5. 场景链开放:从“给政策”到“给机会”
新技术最缺首批用户和真实数据。场景招商是新质生产力招商的关键变量。黄埔发布人工智能、无人驾驶、氢能储能、低空经济等场景机会清单;涡阳提出“管行业管招商管应用场景”,把城市治理、产业数字化、低空、银发、算力作为招商入口;简阳用6300P智算和41项政府场景、11个企业应用场景招AI开发与终端。对创新企业来说,“首单、首用、首测”往往比减税更有吸引力。



